
引子
世间万物,相生亦相克,热烈与温润,躁动与沉静,是否当真有两全之法?
譬如那烈火烹油,虽能催生极致的香气,却也易将食材化为焦炭;又如那细水长流,虽能滋养万物生机,却也难免失了那瞬间迸发的惊艳。
道德经有云: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”阴阳调和,方是天地大道,亦是人世间最难解的谜题。
有的人如一味烈性肉桂,性温,大热,能燃起熊熊之火,驱散一切阴寒,其势不可挡,却也易耗伤根本,灼尽津液。
而有的人,则像一截沉静山药,性平,归脾,能固本培元,健脾益气,如大地般敦厚,却也少了些许冲破桎梏的锐气。
将此二者置于一处,是水火不容,还是能相得益彰,成就一番“健脾温阳两不误”的佳话?锦城之中,百草堂的老药师旷连峰,穷尽一生,似乎都在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。他不说,只是每日清晨,于庭院之中,默默地为自己泡上一杯水,雾气氤氲,一半是肉桂的辛香,一半是山药的淡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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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城,自古便是西南富庶之地,城中商贾云集,奇人异士辈出。而在城南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,有一座三进深的老宅院,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金字的牌匾百草堂。
这百草堂,传了近百年,靠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,而是独步锦城的香料和药膳手艺。如今的堂主,是年近花甲的旷连峰。
旷老先生在锦城是个体面人,为人谦和,手艺精湛。无论是富贵人家的寿宴熏香,还是寻常百姓的调理食方,只要经他的手,总能恰到好处,令人称绝。
可就是这样一位人人敬重的老人,近些年却添了一桩天大的烦心事。这烦心事,就出在他那两个儿子身上。
大儿子,旷炎。人如其名,性子像一团烈火,热情、张扬,脑子里总有使不完的新奇点子。他觉得百草堂的老规矩太慢,太沉,早该换换新法子。
小儿子,旷润。也人如其名,性子像一掬温水,沉静、稳重,做事循规蹈矩,一丝不苟。他觉得祖宗传下的手艺和规矩,一分一毫都动不得,那是百草堂的根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百草堂的铺面里,兄弟俩就又起了争执。
起因是城西绸缎庄的王掌柜,他家的小孙子不知怎的,这些日子总是食欲不振,面黄肌瘦,请了几个郎中也不见好。王掌柜听闻百草堂的药膳有名,便寻上门来。
弟弟旷润仔细问了情状,开了个方子,是百草堂传了三代的老法子,用山药、茯苓、莲子等几味平和的食材,磨成细粉,每日熬粥给孩子喝,慢慢调理脾胃。
“二弟,你这法子也太慢了,”哥哥旷炎在一旁听了,直摇头,“等嫂夫人把粥熬好,王家小少爷的口水都等干了。如今这世道,讲究的是一个快字!”
旷润眉头一皱,放下手中的笔:“大哥,小儿脾胃娇嫩,如嫩芽初发,最忌虎狼之药。调理之事,本就该如春雨润物,徐徐图之。祖父留下的方子,错不了。”
“我没说方子错,我是说你的做法太笨!”旷炎一把抢过方子,大笔一挥,在上面添了两样东西,“你看,在这方子里加上丁香、砂仁,再用我们新进的烘焙炉子,把这些药材炮制成香酥的糕点。味道又好,见效又快,王掌柜一准喜欢!”
旷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声音里透着寒气:“胡闹!丁香、砂仁虽能开胃,但其性温燥,小儿本就脾虚,虚不受补,你这般强行催动,岂不是抱薪救火?祖宗的规矩,固本培元为上,你全忘了?”
“规矩规矩!你就知道守着那点老规矩!”旷炎也来了火气,“时代变了,二弟!现在的人要的是立竿见影!你守着那一套,早晚把百草堂的招牌给守黄了!”
“你那套急功近利的东西,才会砸了百草堂的百年招牌!”
兄弟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大,一个指责对方顽固不化,一个痛斥对方离经叛道。铺子里的伙计们都低着头,不敢作声,这种场面,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。
旷连峰从后院走出来,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到药柜前,一手抓了一味肉桂,一手抓了一味山药,放进自己那个半旧的紫砂杯里,用滚水冲开。
辛辣与淡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飘散在充满火药味的空气里。
他端着杯子,走到两个儿子中间,叹了口气,沙哑着嗓子说:“都别吵了。王掌柜的孙子,用润儿的方子,但用炎儿的心思。”
兄弟俩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旷炎不解。
旷连峰喝了一口水,缓缓道:“方子不变,还是用山药那几味平和之物。但做法上,可以学学你哥哥,花些心思,把药粉做成孩子爱吃的米糕、糖丸。这样,既守了根本,又添了新意,不是两全其美吗?”
旷润低头不语,似有所思。旷炎却撇了撇嘴,觉得父亲还是偏袒弟弟,终究是用了弟弟的方子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百草堂门口。马上之人翻身下来,一身锦衣,神情倨傲,径直走进店里,将一封烫金的信函拍在了柜台上。
“城主府,金夫人的帖子。”那人冷冷地说道,“三日之内,务必送到。办好了,赏;办砸了,你们这百草堂的牌子,也不用挂了。”
说完,不等众人反应,便转身出门,上马疾驰而去。
整个百草堂,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旷炎和旷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金夫人,那是锦城城主的母亲,也是整个锦城最尊贵、最挑剔的女人。她的帖子,是天大的荣幸,也是天大的麻烦。
旷润颤抖着手,打开了那封信函。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,宛如一张白纸。
旷炎一把夺过信,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如千斤重担。
金老夫人下月八十大寿,要百草堂献上一份寿礼,名曰:“暖玉温香”。
要求是:此物需有肉桂之烈,能温阳散寒,驱除老夫人体内的陈年寒气;又要兼具山药之稳,能健脾固本,滋养日渐衰弱的元气。
最难的是最后一句:烈而不燥,稳而不滞,二者须融为一体,如暖玉温香,不可分割。
这,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!肉桂如火,山药如土。火能生土,亦能焦土。如何能让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药性,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还要“如暖玉温香,不可分割”?
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药方或者一道药膳了,这是一个近乎于道的难题。
02
金夫人的帖子,像一块巨石,沉沉地压在百草堂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当晚,旷家的饭桌上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旷炎双眼放光,脸上非但没有惧色,反而满是兴奋。他觉得,这是百草堂一飞冲天的机会。
“爹,二弟,这事,我来办!”他拍着胸脯,语气激昂,“我早就构思过一种九转还阳香,以烈火之法,将肉桂的阳气催发到极致,再辅以干姜、附子,其势如奔雷!保管能将老夫人体内的寒气一扫而空!”
“糊涂!”旷润猛地一拍桌子,饭碗里的汤都溅了出来,“你这是要给老夫人进献寿礼,还是催命符?老夫人年事已高,身体如风中残烛,岂能受得了你这等霸道之物?你那九转还阳香,阳气是足了,可老夫人的根本呢?脾胃之气呢?一旦被这烈火灼伤,神仙也难救!”
旷炎脖子一梗,争辩道:“不破不立!沉疴用猛药!你那套温吞水的法子,等你的暖玉温香做出来,老夫人的寿宴都过完了!”
“我宁可做不出来,也绝不用你的法子去冒险!这是拿人命,拿百草堂百年的声誉开玩笑!”旷润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就是胆小!守旧!没魄力!”
“你那是鲁莽!狂妄!不负责任!”
兄弟俩的争吵再次爆发,从铺面吵到了饭桌,从手艺吵到了品性,一句比一句难听,一声比一声刺耳。
旷连峰坐在主位上,脸色愈发灰败。他手中的那杯肉桂山药水,已经凉透了,他却一口都喝不下去。他的心,比这凉透了的茶水还要冷。
他的脾胃似乎也跟着这两个儿子在打架,一阵阵地抽痛,胃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他试图劝解,可声音刚出口,就被两个儿子激烈的争吵声淹没了。
旷炎说,要成功,就必须用阳刚爆裂之法,先声夺人。这叫“温阳”。
旷润说,要稳妥,就必须用阴柔固本之道,润物无声。这叫“健脾”。
他们各自抓住了一个词,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,都认为对方错得离谱。他们忘了,金夫人的要求是,“健脾温阳两不误”。
旷连峰看着他们,仿佛看到了两味无法调和的药材。
一个是他的心头火,一个是他的定盘星。可如今,这火要烧毁一切,这星也压不住阵脚。
“够了”
旷连峰用尽全力,喊出了两个字。
可声音太过微弱,两个儿子根本没有听见。
旷炎一把推开椅子,吼道:“我不管了!这事我来做!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!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!”
旷润也站了起来,针锋相对:“只要我还在百草堂一天,就绝不容许你胡来!我这就去城主府回话,就说百草堂才疏学浅,办不了此事!”
“你敢!”旷炎目眦欲裂。辞掉城主府的差事,这在锦城就意味着自绝于主流,百草堂以后还怎么立足?
眼看着兄弟俩就要动手,旷连峰只觉得眼前一黑,胸口一阵剧痛,那杯凉透了的茶水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,在青石地板上摔得粉碎。
紫砂的碎片,褐色的茶水,还有散落的肉桂和山药,混杂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
“爹!”
“爹!”
兄弟俩的惊呼声同时响起。他们这才发现,父亲已经倒在了椅子上,面如金纸,嘴唇发紫,手捂着胸口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那一刻,旷炎的火气熄了,旷润的固执也散了。他们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慌。
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父亲扶到床上,请来了城里最好的郎中。郎中捻着胡须,诊了半天脉,最后摇了摇头。
“旷老先生这是忧思伤脾,急火攻心啊。”郎中叹了口气,“脾为后天之本,主运化,思虑过度则气结,脾气郁结,运化失常。加上肝火上炎,气血逆乱,这才导致昏厥。”
郎中开了一副疏肝健脾的方子,又嘱咐道:“药石只能治其标,心病还须心药医。老先生这病根,在心里。你们做儿子的,要让他顺心,不能再让他操劳、动气了。”
送走郎中,兄弟俩站在父亲的床前,相对无言,脸上都写满了悔恨和愧疚。
旷连峰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。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分。
而金夫人的最后期限,只剩下两天了。
03
父亲的倒下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灭了兄弟俩心中的火焰。
没有了旷连峰这个主心骨,偌大的百草堂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魂魄。旷炎不敢再提他那霸道的“九转还阳香”,旷润也知道,单靠自己那温吞的法子,根本无法在两天内拿出成品。
兄弟俩第一次坐下来,心平气和地商量。可商量的结果,却是更深的绝望。
他们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,去尝试制作那“暖玉温香”。
旷炎用了上好的肉桂,辅以各种温热的香料,用烈火反复烘烤。可每一次,要么是火候太过,香料直接成了焦炭,散发出呛人的糊味;要么是阳气过盛,制成的香丸燥热无比,别说温养,拿在手里都烫得慌。
旷润则选了最上乘的怀山药,配上莲子、芡实等物,用文火慢慢熬制。他用尽了心思,可做出来的东西,要么稀软不成形,要么就是一股子土腥味,毫无香气可言,更遑论什么“温阳”之效。
一天过去了,两人都失败了。库房里上好的药材、香料,被他们糟蹋了不少。
金夫人的期限,只剩下最后一天了。
伙计们唉声叹气,已经在私下里议论,说百草堂这次怕是真的要关门大吉了。
深夜,兄弟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,再次来到父亲的床前。
旷连峰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神浑浊,却似乎能看透人心。
“爹,我们我们没用。”旷润声音哽咽,跪在了床边,“我们做不出来。明天,我就去城主府请罪”
旷炎也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,此刻眼圈也红了:“爹,都怪我!是我不好,我不该跟弟弟争,更不该气您”
旷连峰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个儿子,浑浊的眼睛里,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,有失望,有心疼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悲哀。
他想说什么,却咳了半天,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挣扎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,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,颤巍巍地指向床头那只半旧的红木小匣子。
接着,他从喉咙深处,挤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。
“肉桂”
“山药”
说完这两个词,他便力竭地闭上了眼睛,又昏睡了过去。
旷炎和旷润愣住了。
肉桂,山药?
这个时候,提这个做什么?这不就是父亲平时喝的养生茶水吗?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玄机?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与期盼。旷润小心翼翼地捧过那个红木匣子,匣子没有上锁,轻轻一推便打开了。
一股陈旧的木香和淡淡的药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匣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奇珍,只有一本用深蓝色绸缎包裹着的、泛黄的册子。
旷润的手微微颤抖着,解开绸布,露出了册子的封面。封面上没有书名,只有父亲用瘦金体写下的四个字:“百草堂记”。
这应该就是父亲记录一生心得的手札。
旷炎凑了过来,兄弟俩一同翻开了第一页。
映入眼帘的,并非密密麻麻的文字,而是一幅画。
画的左边,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,张牙舞爪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画的右边,是一座厚重稳固的大山,根深蒂固,沉静如初。
而在烈火与大山的交界处,画着一道蜿蜒的、仿佛有生命的气流,将两者奇异地连接在了一起。
画的下方,是父亲那熟悉的、苍劲有力的笔迹。
“欲成大事,必先调和。阳燥离其根,则为焚天之火;脾虚失其温,则为无根之木。此二者,一为肉桂,一为山药,看似水火,实为一体之两面。”
旷炎和旷润看着这几行字,心头巨震。他们隐约感觉到,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,一个关于百草堂,关于父亲,也关于他们兄弟二人命运的秘密。
这“暖玉温香”,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香方,更不是一个普通的药膳。它是一种理念,一种父亲穷尽一生想要传达给他们的、关于阴阳调和的至高心法。
旷炎是那团烈火,旷润是那座大山。父亲是希望他们能像画中那道气流一样,彼此连接,相互成就。
可是,道理他们似乎懂了,但具体该怎么做?那道神秘的气流又代表着什么?“健脾温阳两不误”,这句看似简单的养生俗语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人的手艺与智慧?
手札往下翻,后面全是各种奇特的符号和看似毫不相干的短句,如同天书一般。
“火借山势,方能久燃而不熄。”
“土得火温,方能化育而生机。”
“所谓冲气,非水非风,乃是一味”
那一味,究竟是什么?手札在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一笔似乎写得极为仓促。金夫人的期限就在眼前,父亲又陷入昏迷,这本如同谜语一般的手札,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,也是他们最后的救赎。
04
“乃是一味”
最后那一个字,只有一个颤抖的、无力的“丨”字笔画,仿佛父亲在写下它时,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,又或是在那一瞬间,被什么打断了。
是什么?究竟是什么?
兄弟俩的脑子飞速旋转。
旷炎想到了人参、鹿茸,那些大补元气之物。可这些东西阳气太重,与山药的平和之道相悖,更无法调和肉桂的烈性。
旷润想到了石斛、玉竹,那些滋阴润燥之品。可这些东西又过于阴柔,如何能承载肉桂的“温阳”之力?
他们几乎翻遍了百草堂所有的珍藏,将那些稀有的、名贵的药材一一比对,却都觉得不对。
手札上的字句在他们脑中反复回响:
“火借山势,方能久燃而不熄。”
“土得火温,方能化育而生机。”
这两句话,说的不是对抗,而是相生,是扶助。
旷炎的心越来越焦躁,他抓起一把肉桂,低吼道: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时间不够了!我还是用我的法子,加大火力,说不定能把那股燥气给逼出来!”
“大哥!”旷润一把按住他的手,眼中满是血丝,“你还想再把爹气倒一次吗?!”
旷炎的身体一僵,手里的肉桂屑簌簌落下。
铺子里一片死寂,只有漏刻在单调地滴着水,一声,又一声,敲打在两人几近崩溃的神经上。
旷润疲惫地坐倒在地,目光无意中扫过父亲那张空荡荡的茶桌。
每日清晨,父亲都会坐在这里,为自己泡上一杯水。
那只半旧的紫砂杯,那氤氲的雾气,一半是肉桂的辛香,一半是山药的淡甜。
这个场景,他们从小看到大,早已习以为常。
可今天,旷润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他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到茶桌前。桌上,除了紫砂杯的碎片还未清扫干净,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青瓷小罐。
这个罐子,他们也见过无数次。父亲每次喝茶前,都会从里面捻起一小颗东西,放进嘴里含着,而不是放进茶里。他们一直以为,那是父亲喜欢的某种蜜饯或是糖块。
旷润颤抖着手,打开了那个青瓷小罐。
一股甜润的香气,混合着淡淡的米香,飘散出来。
罐子里没有蜜饯,只有一颗颗米粒大小、色泽金黄、半透明的结晶体。
旷炎也凑了过来,他捻起一粒,放在指尖,皱眉道:“这是饴糖?”
饴糖,也就是麦芽糖,用糯米或粳米发酵而成,是市面上最常见、最普通的甜食,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拿它当零嘴吃。
“一味饴糖?”旷炎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这怎么可能?这东西除了甜,有什么用?怎么可能是那味关键的冲气之物?”
05
旷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罐金黄色的饴糖,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道德经有云: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”
冲气冲气
父亲每日饮用肉桂山药水,肉桂大热,山药性平,这两者本身就难以调和。父亲脾胃本就因早年辛劳而虚弱,为何能常年饮用,却安然无恙?
因为他口中含着的,正是这饴糖!
旷润冲到药柜前,一把拉开最底层一个标着“甘”字的抽屉,从里面翻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神农本草经。
他飞快地翻到一页,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,一字一句地念给旷炎听:
“饴糖,味甘,性温。归脾、胃、肺经。”
“主治:补虚乏,建中气,生津液,润肺燥。”
念到“建中气”三个字时,旷润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建中气!大哥,你懂吗?它不是虎狼之药,它不攻,不破,它的作用是建,是和!是让脾胃之气,也就是中气,自己强大起来,去调和万物!”
旷炎愣住了,他看着那小小的糖粒,又看看手札上那幅画。
那团烈火,那座大山,还有那道蜿蜒的气流
他一直以为,那道气流是某种有形之物,是一种强大的、能强行压制火与土的力量。
可他错了。
“冲气以为和”的“冲”,不是冲撞,不是冲击,而是“中和”、“谦冲”的意思!
那道气流,并非外来的力量,而是火与土在一种温润的媒介下,自发产生的和谐状态!
而饴糖,就是那个媒介!
它由米谷所化,是“土”之精华,与山药同源,能健脾,能固本。
它又甘甜温润,能“缓急止痛”,能缓和肉桂的燥烈之性,如同一道溫柔的屏障,让肉桂的“火”,只暖其土,而不焦其土。
火借山势,土得火温!
手札上的谜题,在这一刻豁然开朗!
“我明白了我明白了”旷炎喃喃自语,“爹他早就把答案告诉我们了!每天,每天都在我们面前演示!可我们我们只看到了肉桂的火,山药的土,却从没注意过他口中那一点最不起眼的甜!”
“还有!”旷润的目光再次落回手札上,看着那个孤零零的“丨”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他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写了一个“甘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米”字。
然后,他看着旷炎,一笔一划地,在“米”字上,添上了一个“甘”字。
“糖!”
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!
父亲最后想写的,根本不是什么玄奥的药名,他想写的,就是一个“糖”字!
只是他写下“米”字,刚要写“甘”字的那一撇时,便力竭昏倒了。
可叹他们兄弟二人,一个痴迷于烈火之道,一个固守于厚土之规,却都忘了,这世间最伟大的力量,往往源于最平凡的米粮,最朴素的甘甜。
那是生养万民的根本,也是调和阴阳的大道!
“时间不多了!”旷炎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那光芒里没有了往日的狂傲,多了一份沉静与笃定。
他看着旷润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二弟,百草堂的手艺,你比我精熟。你说,我做!”
旷润重重地点了点头,他的眼神也变了,没有了往日的怯懦,多了一份坚毅与果决。
“大哥,你的火候,无人能及。你用火,我定基!”
这一刻,这间小小的铺子里,仿佛不再有两个争执不休的儿子,而只有一个完整的“百草堂”。
06
最后的期限,如悬顶之剑。
百草堂的后厨,灯火通明。
这一次,没有争吵,只有默契的配合。
旷润取出了库中存放了三年的顶级怀山药,这种山药粉糯之极,药性也最是醇厚。他没有用机器,而是用最古老的研钵,一点一点,亲手将山药、莲子、芡实磨成细如青烟的粉末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每一次研磨,都仿佛是在与药材对话,将自己沉静的心性,融入那细腻的粉末之中。这,便是“暖玉”之“玉”,是那座稳固厚重的大山。
另一边,旷炎生起了他那座特制的烘焙炉,炉火熊熊,将整个后厨映得一片赤红。
他取来最上等的安南油桂,这种肉桂辛香霸道,阳气最足。
但他没有直接烘烤,而是采用了手札中一种名为“隔火蒸阳”的奇特法子。他将肉桂片置于一张细密的铜网之上,悬于烈火三尺开外。
只用烈火的“势”,不用烈火的“形”,让那股纯阳燥热之气,丝丝缕缕地渗入肉桂的纹理之中,将其中的辛辣之气催发到极致,却不伤其根本,不带一丝烟火焦糊之气。
这,便是“暖玉”之“暖”,是那团燃烧的烈火。
时辰已到,最关键的“调和”开始了。
兄弟二人抬来一口厚重的紫铜锅,旷炎精准地控制着锅下的火候。当锅壁温热,他将大块的金黄饴糖放入其中。
饴糖缓缓融化,从固态变为粘稠的液态,锅中泛起甜润的米香。
“就是现在!”旷润低喝一声。
他端起磨好的山药细粉,用一个细孔纱布筛子,如飞雪一般,均匀地撒入融化的饴糖之中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山药粉末一接触到溫热的饴糖,便立刻被包裹、吸收,没有丝毫结块,转瞬间便与饴糖融为一体,化作一锅色泽奶黄、质地温润的香膏。
“山药定基,土已成形!”旷润沉声道。
旷炎双目一凝,取过那烘烤得滚烫的油桂,并未将其打碎,而是用一根同样烧得滚烫的铜杵,猛地在油桂中心一点!
“嗤”
一声轻响,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辛香瞬间炸开!
一滴,仅仅一滴暗红色的桂心精油,被这股巨力与高温,从肉桂的最深处逼了出来,精准地滴落在奶黄色的山药膏的中央。
没有想象中的沸腾与焦糊。
那滴霸道的阳火之精,一落入温润的香膏之中,就像是一滴朱砂墨落入了宣纸。
它没有四处冲撞,而是被那由山药和饴糖构成的“厚土”温柔地接纳,然后缓缓地、以一种极有生命力的姿态,向四周渗透、蔓延,在奶黄色的膏体中,拉出一条条绚丽而内敛的红色丝线。
烈而不燥,火气内敛。
稳而不滞,生机盎然。
那一刻,整个后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所有的香气肉桂的辛烈,山药的淡雅,饴糖的甜润,完美地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种前所未闻的异香。
它既能振奋精神,又能安抚心神。
旷炎和旷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中,看到了汗水,疲惫,以及那如释重负的、灿烂的笑意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余温的香膏,搓成一颗颗鸽卵大小、状如暖玉的香丸。
日上三竿,城主府的寿宴已经开始。
当那只装着“暖玉温香”的青瓷小盒被呈到金老夫人面前时,周围的宾客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。相比其他人献上的奇珍异宝,这太过朴素了。
金老夫人打开盒盖,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悠然散出。
她取出一丸,没有入口,只是轻轻握在掌心。
一股溫和的、绵长的暖意,顺着她的掌心劳宫穴,缓缓地、持续地渗入她的经脉,驱散了她体内积郁多年的阴寒之气。那感觉,不似烈火烘烤,倒像是在三月艳阳下,握着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玉石。
她将香丸凑到鼻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辛香之气直入肺腑,让她精神一振,可随即而来的甘甜之气,又让她焦躁的心绪平复下来。
许久,金老夫人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,竟露出了一丝舒展的笑意。
她睁开眼,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旷炎与旷润,缓缓说道:
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好,好一个暖玉温香,好一个百草堂。”
旷家兄弟回到百草堂时,已是黄昏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将铺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他们没有说话,径直走进后院。父亲旷连峰已经能自己坐起身来,正靠在床头。他的面色虽仍有苍白,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。
看到他们进来,老人没有问城主府的事,只是微微一笑,指了指床头的小几。
几上,放着一杯新沏的茶,雾气氤氲。
这一次,那雾气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股,而是交织、盘旋,合成了一缕,袅袅升腾,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完整而和谐的香气。
旷炎与旷润相视一笑,走上前,一人一边,在父亲床边坐下。窗外,青石老街上响起了归家的脚步声,百草堂的百年光阴,在这一杯水汽中,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。所谓相生相克,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分出胜负,而是为了最终的相拥与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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